-池渊-

【黄于】再说

私设如山。

 

黄少天下班回家,停车拿伞,快步走上两分钟,之后上楼。天气预报说有阵雨,乌云盖得严而厚实,在大清早下上颇为压抑的一两滴,之后越住越大,直至倾盆。小区里尽数是深深浅浅的水洼,路灯坏了几盏,明明灭灭尚未来得及修理,黄少天走得急,也看不大清楚,泥水溅了一些到裤脚上。他在家门口顿了顿,之后将伞撑开摆在楼道里晾着,在垫子上磨蹭两下鞋子,拿钥匙开门。

于锋先他一步到了家,又先他一步在防盗门的猫眼儿里见到他。于锋曾经以为黄少天的步子颇为特别,轻快而重,一下一下掷地有声。后来想想是因着多数情况下带着数不清的文字泡,现下褪去了年轻时的轻快,也只剩下重。

黄少天打荣耀到二十八岁,蓝雨的利剑在诅咒之前退了役。发布会上闪光灯对着黄少天响个没完没了,黄少天就也冲着台下有问必答地叽里呱噶个没完没了。新闻官破天荒地没有打断他,安静地站在一旁。有不知名小报的记者小心翼翼地站起来,拘谨地一手攥着话筒,一手攥着衣角,越过黄少天,说请问喻队您还会再坚持多久。

这实在称不上是一个高明的问题,在这个黄金一代巅峰不再的年岁,当着昔日搭档的面,有心人听来甚至还带着那么些不怀好意的促狭。喻文州看人一看一个准,心里明镜似的,知那新人记者是紧张过了头,可偏偏有人想要看笑话。喻文州笑得一贯温和而疏远,声线也是细听才能觉察的清清冷冷。他说蓝雨的未来属于新人,我会竭尽全力辅佐他们。最后我想在坐诸位都明白我手速慢,损耗少,还能再战个一年半载。

黄少天先前说得口干舌燥,刚灌下去一瓶水,又赶忙擦了擦嘴站过去附和喻文州,说队长可是蓝雨的脊梁骨,虽说本剑圣退役了但是下一届冠军肯定还是蓝雨的,你们不要想得太甜啊。就是我不在你们别欺负文州毕竟他话比我少多了,不习惯的话可以去采访小卢嘛。

众人想谁敢欺负他,喻文州面儿上端地四平八稳,嘴里含着块刀片似的,将那些恶意满满的,针对黄少天抑或蓝雨的片面之词通通驳斥回去,自己倒是坦然,摆明了要让他的副队走得风光畅快。

谁都舍不得黄少天,他说不想打了,又不想走,却实在受不住眼下自己这副手速眼睁睁下滑的模样。他生来就是颗会发光发热的太阳,与其像先前几位好友受到外界拖后腿的指责,不如早早离开。黄少天想了很久,又跟喻文州解释了很久。喻文州太了解他,说挺好,和蓝雨众人瞒过了整个职业圈,当然也包括于锋。

任谁都以为黄少天这个精神样儿还能再战个十年,谁想到他冷不丁地说走就走。于锋看到新闻,干脆利落的关了机。黄少天在蓝雨群里噼里啪啦地刷屏,问怎么办啊怎么办。一排整整齐齐的蜡烛之后,郑轩大大语重心长地冒了头,说能怎么办,去找他呗。都是成年人了,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chwexgnqwunexoq——解决的。

郑轩遭遇了什么暂且不提,总之黄少天认识到了自己这次是真的惹到了于锋,火急火燎买了机票就往K市扑扑楞楞地飞。

黄少天精得要命,不用打比赛了,就将所有小伎俩与真聪明都动用在了于锋身上。他打电话给邹远哭,说现在一个人在机场里蹲着没有吃饭没有人接他好生可怜,再晚一点儿被认出来明天就得上头条,说蓝雨前副队剑圣大大落魄街头颠沛流离丧命K市你管还是不管。什么不管你再说一遍,张佳乐怎么教你的——哦管啊,小邹其实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是个特别有同情心的好孩子。邹远被烦哭了,双手捧着手机望着于锋,差点儿就给他土下座。于锋揉着太阳穴,嫌黄少天无所不用其极太丢人,他自己也消了大半的气,只好驱车前往接下黄少天,把他圈养在家里。

于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,他在百花附近租了个房子,就是防着黄大爷一个开心打飞的来找他打炮。黄少天没了工作,一线大神待业在家无所事事,与叶修当年一样将整个神之领域搅得鸡飞狗跳,漫天都是文字泡。冯主席收到无数封来路不明的投诉信,摸着头想黄少天要当了解说不用一年联盟就得倒闭,正巧B市有个坐办公室的肥缺,不如把黄少天扔过去。

黄少天接到电话时正盘着腿窝在椅子里,凹出一个清奇的造型,心满意足地看着于锋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。主席也不拿腔拿调,开门见山地问他有份工作在B市,又闲又好,有时间给你打荣耀,别人要都没给,你去不去吧。

黄少天想着B市好,再加主席大大爱护他至此,总是有点儿感激与怀念他的地中海。他和于锋正式处对象后寻思着做投资攒点儿钱,以后好过日子,去咨询过王杰希。魔术师大小眼一眯,说我看你们俩根骨不凡不如买几套房子等升值,其中一套就在B市。现下正巧有了现成的住处,黄少天心思野想到处跑跑,换个环境也未尝不好,大不了就当混个几年等自家狂剑退役,就满口答应下来。

厨房门没关,黄少天话又多,于锋听了个八九不离十。待到黄少天挂下电话就擦了手出来,问你要去B市啊。黄少天点头如捣蒜,说是啊是啊,我觉得挺好,有工作了不会闲得慌,等你忙完了我们去压榨大眼儿让他带着把房子给随便装个修,散散味儿。多数情况下是于锋顺着黄少天,可这次他眉头一皱,难得主动争论,说父母年纪大了,退役了我想留G市。

这场对话最终不欢而散,饭也吃得没滋落味儿。黄少天说他的意思是先干两年觉得不好再另找地方,多大事。于锋说你觉得好就好吧,再说。

黄少天主动洗碗擦桌子,于锋点了根烟去阳台上站着。K市的夏夜闷得人想中暑,开着空调的屋子里却也憋闷依旧。冷热交替,于锋冷静了些,想他当年摆黄少天一道,自顾自的就来百花。现下黄少天自顾自的退役,转身就要去B市吃雾霾,真是因果报应天道好轮回。

可最后妥协的还是于锋。他们俩的性格说实话都算不上大好,犟脾气上来一个比一个厉害,且都拿对方无可奈何。黄少天暗恋于锋两年,于锋喜欢黄少天一年。后来窗户纸捅破谈了两年对象,于锋走后冷战一年,再和好,再处三年。按理也算是挺模范的老夫老妻,异地都那么要好,场上昏天黑地,场下逼死单身狗。可一讲到柴米油盐与未来,两个大老爷们儿就都萎了,比公开出柜还要艰难,甚至怀念起那段针锋相对的日子来。无论是恨与爱都痛痛快快的,哪有当下的患得患失与拖泥带水。

三年后于锋退役,比当年的黄少天大一岁。可惜是黄少天离开时身怀两个联赛冠军,三个世界邀请赛冠军,已然无憾。于锋揣着蓝雨的一冠与百花的又一亚,说真的很抱歉没有带领百花夺冠,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百花有责任有担当的好队长,在K市轰轰烈烈了一小周,之后于锋和另一位职业选手接了潘林李艺博的班,住去B市,和黄少天一起。

黄少天推门,于锋给他拿拖鞋。黄少顺势天搂他,羽绒服上是湿漉漉的雨水,不客气地往于锋的毛衣上蹭。于锋说你倒是把自己也搁外边儿晾干了,黄少天边扯外套,边自然而然地亲于锋一口,说唉唉唉今天路上可堵死我了,那群老家伙有事没事非要开个会,饿死了烦死了不想干了。

于锋笑,说是你要来,再说你也是老家伙了。黄少天说那是搁在职业圈好吗好吗好吗,现在本剑圣是男人三十一支花儿。于锋抬脚踹黄少天的小腿,生怕他边哼着歌边旋转跳跃起来。他与黄少天说好谁先到家谁做饭,桌上整齐地码着三道菜,热腾腾地扣上盘子保温。高压锅里压着放了整个地瓜的白米粥,甜香软糯。暖气供得足够,黄少天搓搓手跺跺脚,收拾碗筷盛了粥,把馏好的馒头抓到盘子里,不要脸地招呼正在擦地上水渍的强迫症于锋来吃饭。

黄少天这些年来话不少只多,于锋端着碗细嚼慢咽地吃。他胃不好,医生建议他多养养,吃饭别跟以前赶投胎似的快。黄少天没这个烦恼,最多病在嗓子,嘚啵嘚啵地说,偶尔得到于锋的附和与回击。黄少天停下来喝粥,摸着肚子说饱了饱了,都说饱暖思淫欲于锋大大不如我们——。于锋说你等一下,站起来,将碗碟摞好,黄少天以为他要给他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,就听于锋得逞般地说我明天要出个差,就两天,周一回来。

黄少天兴致缺缺,于锋把碗递给他,哄小孩儿一样拍拍他的手背,说剑圣大大你还行不行,今晚的BOSS百花收下了。

吃过饭打荣耀,开小号混在自家公会里打打杀杀,去竞技场里切磋几场。再之后挨个去洗澡,将脏衣服塞到洗衣机里,小O鹅全自动,洗完了直接拿出去就能往衣橱里丢。于锋把行李箱拖出来,蹲在地上收拾行李。黄少天把内衣裤晾好,回到房间里居高临下一手端茶,对着APP棒读明天的天气和穿衣指南。于锋说你几百年没更新,让开发团队这个熊天气穿薄外套和哈伦裤试试,冻不死他们。黄少天义正言辞地说你太无趣了我不要跟你玩儿了,最后一个音节劈了嗓子。于锋把他抓过来,就着暖黄色的白炽灯光,说你啊一声。黄少天说啊——,于锋叹道完了,你吃饭的时候没觉得疼?

黄少天后知后觉,嗓子眼儿里连带着小舌头都给烧了个通红。于锋给他塞到床上去,三十七度八,又骂他衣服添得不够,多大的人了伞都打不好,双休日你就在家躺着吧,冰箱里有菜,你也饿不死。黄少天说你老妈子一样,又虚又弱半真半假地伸了一只手出被窝,抠着含化片说我不想给你传染上你去书房睡吧就这么定了。于锋眼疾手快掏出手机,对着黄少天过分的病怏怏啧两声,说你再不睡我就去微博上帮你掉粉了。

黄少天说好好好我睡睡睡,于锋你真是我真爱。于锋说你真爱我啊,黄少天说嗯嗯嗯。于锋喘了口气,又像是脱口而出,他说你要真爱我,就该留G市。一句话轻飘飘戳地到黄少天的痛处上,嗷嗷嗷得痛。可黄少天仗着现在自己是个病人,什么都敢往外说。他冠冕堂皇的,说我当时是想吧能和你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,年轻不懂事你别管我,再说现在不也懒得挪窝了。

“怪我怪我,都怪我。”于锋预备着动用武力,黄少天不吃眼前亏,服了个软。第二天他睡到中午十二点,于锋趁他磕了药困成死猪,又给他压一床被子捂了一身汗。黄少天一摸额头,烧退了,可喉咙还是痛。他爬起来洗漱,坐到饭厅里。保温杯里温着于锋大清早烧的热水,厨房的煮蛋机里躺两只圆滚滚的熟鸡蛋,旁边的瓷碟儿里搁两小节咸菜。

和于锋过日子真的太舒坦了,所有想要的都在最顺手的地方。黄少天嚼着蛋,又想不对,于锋就从来不在他最顺手的地方。

又别扭又心狠。黄少天无限感慨,可就是喜欢他,又有什么其余的办法。他以为自己抢到了先机,对于锋的感情就比于锋反过来的多,一路走来都很是理所当然。他知道于锋对他好,掏心掏肺无微不至的好,可还是少了点儿什么。

于锋不是个浪漫的人,可黄少天是。

于锋不是个富有太多幽默感的人,可黄少天还是。

在某些方面他们有着极端的不相同,臭脾气与坏毛病通通知根知底。后来决定要在一起了,就无不小心翼翼地刻意藏匿,激烈的冲突终归没有任何好处。

于锋发来短信,说飞机刚落地,这边挺暖和。黄少天摁着屏幕,恨不得快出重影来。又检查一遍,删掉一些不太好的,贴了个很饿的表情上去。

连发个短信都要精致地打算了。

黄少天忽然觉得累,不知是身上的病没好完整,还是心上的病。于锋拿好行李揉了揉额角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他收到黄少天的回信,打字删掉,揣回口袋,还是不回了。

黄少天半天没等来,寂寞地热了剩菜与干粮。微波炉干巴巴地叮一声,电热水壶也跟干巴巴地着叮一声。

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吧,再说吧。

至少现在还能在一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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